NO.1739 怎样认清真正的逆境?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昨天,《和菜头·成年人修炼手册》这门日更课程的第二季开始更新了。

这是我们请作家和菜头老师主持的一项知识工程。请他编纂一部成年人的百科辞典,带着我们把日常生活重新审视一遍。第一季的课程,有5万多名同学加入。经过两个月的等待,现在第二季终于开始更新了。

第二季的开篇讲哪个词条呢?和菜头选来选去,选中了一个词叫“逆境”。那些困扰你的问题,究竟是一种暂时的心理干扰,还是一种长期的真实变化?为什么说逆境,不是用来战胜的,而是用来认清的?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听听和菜头老师是怎么说的。

逆境,名词,字典解释为不顺利的境遇,在生活中遇到的困难与挫折,指不危害生命的情况下付出大于原有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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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成年人修炼手册》第二季应该用哪一个词来开篇,我在“希望”和“逆境”之间犹豫许久。最终我还是选择“逆境”作为开始,因为我认为在世界战火纷飞、疫情反复的这一刻,我们可能需要一点点勇气去直面现实。在希望升起之前,首要的是勇气。

那么,什么是逆境?生活中遭遇困难与挫折其实不算是逆境,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种个人感受。换一个时空再来看过,会发现当初自己认为根本无法克服和逾越的逆境,只不过是人生中的小水洼。记得我在高二参加物理会考的时候,因为手表停摆,导致我迟到二十多分钟。究竟能不能让我进场考试,现场监考老师不能决策,临时又打电话给区教育局。区教育局接到电话后依然不能决策,又继续打给市教育局。

想象一下,一个高二的学生,平常保持家庭、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对于他而言,会考失败意味着大学梦的破灭,之前所有的努力因为没有给手表及时上弦而统统报废。我站在考点办公室等那边电话给出回复,就像是一个囚犯在等待关于生死的最终判决。老师们要我先坐下喝水,耐心等电话,但是我坐不下去,拿着满满一杯水站在原地,觉得这个世界正在狠狠惩罚自己,不断地去回想,我之前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特别针对我?

换做今天的我再来看这件事,觉得一场会考完全无关紧要,无论是满分还是刚及格,都没有多少价值。因为最终决定能不能上大学,上什么大学的是高考,在此之前的所有考试都是热身,都是练习。而且,即便考上了大学,人也只是多了一些人生选择,这些选择并不能保证个人成功或者生活幸福。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考试,高考只是其中一个环节,重要但不致命,还有许多地方,你需要面对更为严苛的考察,而在那里可能才会严重地影响你的人生走向,但是它们在一开始看起来却平淡无奇,似乎毫无风险的样子。

在我后续的人生里,也遇见过类似“不能坐下去”的时刻,整个人紧张到近乎窒息,觉得整个世界正在倒向另外一边,远离自己而去。每当这种时刻到来,我就会去回想当初站在考点办公室里的那一幕。安慰自己说:一切只是自己当下的感觉而已,事情未必有那么糟糕,转过去再来看,也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虽然在这种时刻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但我还是勉强用自己过往的经历给自己鼓气,劝说自己全然去相信,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快被恐惧和担忧所压倒。一旦彻底倒下,无论事情随后有怎样的转机,我也未必有心力和头脑加以把握。我得保持自己站直,不能为我的心、我的感受所控制。

真正的逆境在我看来应该是一种判断,判断大势不在自己的一边,判断未来也不在自己的一边。也就是说,一个人很冷静地观察到整个外部环境的变化和自己努力的方向完全相反,就有点像是逆水行舟。我在博客最流行的时代去某家大型互联网公司负责管理博客频道,经过最初很艰难痛苦的过程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心得,有了一点成绩,每天甚至还要为多了五百一千万流量而沾沾自喜。但在当时,我已经发觉手机上网在崛起,人们对碎片化内容的需求在崛起。文字,尤其是电脑上的长文字衰落只是个时间问题。抛开那些沾沾自喜,抛开我个人对长文字的私人偏好,要得出这个结论其实并不困难。

在当时我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很困难,就是承认长文字衰落这个趋势,承认逆境已经出现,然后立即采取行动,不要去妄想扭转局面,而是随着互联网的变化而动,切换到碎片化内容领域去。第二种比较简单,长文字没有衰落,一切都只是假警报,只是正常的数据波动而已。如果今天博客还有几千万人在阅读,那么我没有理由去怀疑明天人们就会散开,我没有必要为尚未到来的危机而采取任何行动。

人这种生物真的非常奇妙,当你遭遇挫折和失败时,你的心能够造作出很可怕的幻想来折磨自己,把暂时的挫折和失败放大无数倍。但是当真正的变化或者说是危机即将到来时,你的心又能找出100条理由来自我安慰,告诉自己一切都没问题。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人类的生物天性就是沉溺于幻想和感受,想尽一切办法避开直面真实?当人们诉说自己深陷逆境,需要帮助时,其实需要的只是心理疏导?而当人们陷入真正的逆境时,真正需要的是勇气来打破自我麻醉和自我欺骗,强行把目光聚焦在现实上?

通常而言,人们喜欢讨论顺境逆境,讨论如何转变逆境为机会。我认为这是心理层面上的调节,因为的确不存在什么真正的逆境,大多只是自我感受不良而已。所谓的逆转也不是真逆转,因为机会的确存在,并不是真的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稍微转一下念头,采取一点行动,转机也就当真到来。倒是真逆境到来,做什么都不对,选什么都无效,但是一切又似乎和昨天没有多少变化的时候,做出判断所需要的勇气不是一般地大,大到让回避闪躲和维持现状变成一个最容易的选项。

最终我选择了离开博客这个行当,虽然当时一切都还向好。对此,我的判断是整个互联网行业的变化极快,不像传统行业一样需要几十年才能发生巨变。如果一个行当在一年之内就能涌现许多新公司并且壮大,那么它一定也能在一年内放弃掉某一种业务。谁都没有做错,只是单纯因为变化到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会由盛转衰,或者是从零爆发。所以,互联网行业的节奏有点像是在烧红的铁地板上跳舞,脚步要非常快,而且不能停下。我选择去做碎片化内容,选择进入移动互联网,果然事情变得顺利了很多,而且机会也同样增加了许多。当初做这样的取舍当然很痛苦,但也正因为痛苦在前,我避免了后续博客整体衰落时,感受到的那种逆境所带来的痛苦。

所以我不会说什么战胜逆境一类的话,逆境并不是一支军队,也不是一位对手,胜负不是关键。我会说你需要识别逆境,认清逆境,直面逆境,学会区分哪些是暂时心理上的干扰,哪些才是长期看来真实的变化。顺风顺水地生活着,未必就活在顺境里。那些所谓战胜逆境的人,如果你亲自去问,也许会发现在别人心里对未来无比笃定,认为自己行进在正确的方向上,你认为的挫折和失败在对方眼中只是必然的小插曲。

最后再回到我的高中会考,电话响起,说允许我进场考试,并且给我一点额外的时间补偿。我用剧烈颤抖的手完成了考试,答完之后卷子上的笔迹我都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手书。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回到考点的那间办公室,我会对曾经的自己说:上弦是你的事,定闹钟是你的事,倘若你做好你应该做的事,那么你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忍受命运控制在别人手中的煎熬。这一次只是你运气好,然而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的一边,除非你承担起你自己对自己的所有责任。